俺爷

爷

陈业冰 陈叶颖 兄弟敬撰

在泰山东麓六十公里处的山区老家，我们姐弟三人，从小到大，从未叫过一声 “爹”，也没喊过一句 “爸”。从蹒跚学步到各自成家，从他陪伴在我们身边，到永远离开，我们心里最亲、最重、最放不下的称呼，始终只有一个字 —— 爷。

这一声 “爷”，是我们对父亲独有的念想。它带着深山里的乡土气，藏着三十多年朝夕相伴的温润，更装着一位老兵、老支书、老 “调解”，刻进骨子里的担当与善良。

1952 年初冬，刚满十八岁的爷，响应国家号召，加入了中国人民志愿军。1953 年 1 月，在丹东集训三个月后，爷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大桥，一头扎进了朝鲜半岛的枪林弹雨之中。

那时朝鲜战争虽接近尾声，但三八线一带战事胶着。爷上过几年私塾，能识文断字，被安排在连队担任文书。战斗间隙，他给战友们读报、念新闻，给冰冷的战壕添上一丝暖意。

爷所在的 54 军 130 师 388 团，在金城战役注字洞南山，打了一场终生难忘的硬仗。为抢占阵地，全团三天三夜急行军，饿了抓一把炒面，渴了只能就着河沟喝冷水。高强度奔袭，不少人跑伤了肺，爷也从此落下伴随了一生的肺气肿。

爷在朝鲜用的笔记本

那座无名山岭上，敌人暗堡藏在土石间，机枪喷吐着火舌，织成密不透风的火力网。一营战友冲锋在前，成片倒下，鲜血染红了异国土地。爷所在的二营、三营紧随而上，踩着战友的遗体拼死冲锋，硬生生将敌人击退。

一次夜间急行军，美军飞机先投下照明弹，惨白的光把夜空与山地照得如同白昼，紧接着便是轰炸与低空扫射。火光、硝烟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，不少战友牺牲在路上。

爷正飞奔时，忽觉后背猛地一撞，像被重物狠狠砸中。他来不及回头查看，只顾跟着队伍往前跑。直到天亮才发现，那是敌机子弹穿透了背包，一床被子留下七八个整齐的弹孔，再深一寸，便会击中身体。

1953 年 7 月，硝烟未散的朝鲜战场上，爷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
“一把炒面一把雪，枕着石头盖着天”，正是爷在朝鲜五年的真实写照。没有热饭，没有暖窝，只有零下几十度的严寒，和随时降临的生死考验。

1954 年冬，部队在山沟修建营房，需要砍伐搬运大木。已是班长的爷，与连指导员一同抬着一根七八米长的粗大松木。走在前面的爷，不慎踩中美军埋设的延时地雷。一声巨响，身后的黄指导员当场牺牲，爷虽捡回一条命，那声爆炸、指导员血肉横飞的场景，却成了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爷胸前的三枚军功章，不是摆设，是真刀真枪、九死一生换来的，每一枚都沾着硝烟、浸着热血。他一生忘不了送他们热饭的朝鲜 “阿玛尼”，忘不了帮老乡建房、采石伐木时，踩中地雷牺牲的九位战友。

1957 年 6 月，因战场上落下的肺气肿反复发作，难以承受高强度训练，已是代理排长的爷，退伍回国，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小山村。

战争带走了他的健康，却没磨掉他的担当。同年秋天，村里老支书年事已高，亲自向组织推荐爷接任。爷像当年接过钢枪一样，接过了村支书的担子，心里只认一个理：当了干部，就要给乡亲办实事。

1961 年是最难熬的荒年，山里一穷二白，吃水靠深井，种地靠天收，一年忙到头，肚子都填不饱。爷看在眼里，急在心上，召集全村老少开了一整夜会，当场拍板：修水库!

没有挖掘机，没有拖拉机，全靠一双手、两条腿;没有像样的工具，就扛着锄头、铁锹、扁担上。爷带着全村人，顶三伏烈日，冒三九寒风，一锄一锄挖，一担一担挑，手掌磨破一层又一层，结满厚茧。整整两年，东沟水库终于建成，蓄水八万立方，不仅解决了全村吃水难题，还灌溉了三百多亩旱地。此后地里庄稼有了水，收成一年好过一年，乡亲们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可爷的腰，因常年挑重担、躬身劳作，旧伤叠新伤，再也不能挺直。我们从小到大，年年都要看着他腰痛发作，疼得卧床三五日，翻身都要靠娘搀扶。

1962 年，公社党委拟任命爷为公社武装部部长，曹书记三次上门动员，爷都婉拒了。六十岁那年，我们忍不住问他，为何不去上任，那样我们也算 “红二代”了，脸上也有光。爷苦笑着，语气沉重：“我不是当官的料。在部队若不复员，代理排长早转正了。黄指导员的牺牲，我心里一直愧疚，总觉得对不住他，这辈子都忘不掉。你们别眼红什么红二代，做人要踏实，靠自己活出样子，心里才安稳。”

上世纪六七十年代，闭塞的山区极缺碗碟等 “窑货”。爷得知博山老战友颜某当了瓷窑厂长，便步行八十里山路，翻越禹王山，登门说明难处。老战友十分体谅，答应将略有瑕疵的次品超低价供应：盘碗每个两分，茶碗一分。那时山路未通，爷每次只能背百十个碗盘回村，挨家挨户分上一两个先用。1965 年禹王山公路通车，老战友直接派拖拉机将窑货送到茶业公社腰关，乡亲们只需走二十里路就能运回，缺窑货的难题彻底解决。

1966 年，时局特殊，爷主动卸下支书担子，拿起放牛鞭，进山放牧。五年山间岁月，他日子过得踏实，鞭子甩得清脆，日久还练出一手准头，一鞭下去，能打中草垛上的麻雀。

乡亲们忘不了这位正直无私、讲原则的老支书。1971 年，在全村人一再恳请下，爷再次出山，专管村里的治安调解。这一干，就是二十五年。二十五年里，他的话语化解了无数邻里纷争，成了乡里最暖心的 “调和音”。

我们村八百多口人，邻里磕碰、兄弟反目、家长里短，琐事不断。无论白天黑夜、农忙农闲、刮风下雨，只要有人找上门，爷从不推辞，哪怕正吃饭、刚睡下，也立刻放下手头的事，跟着就走。山中小路崎岖难行，爷有肺气肿，一累就喘，走几步就得停下大口喘气，脸色憋得通红;腰椎病时常发作，疼得直不起腰，只能佝偻着慢慢挪，可即便如此，他从未说过一个 “不” 字。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，常劝他年纪大了、身体不好，有些事让年轻人去管，可他总说：“乡亲们找我，是信得过我，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
我们姐弟一辈子都忘不了 1979 年那个大年三十。娘喂了一年的肥猪，好不容易留下一套猪下货，我们盼了整整一年，就等着过年解解馋。天刚蒙蒙亮，爷就起身洗净猪下货，放进大锅慢炖，不一会儿，肉香飘满小院。

就在猪下货炖得半熟、香气正浓时，院外突然传来吵嚷打骂声。爷闻声立刻放下柴火，快步出门，见是村里一对亲兄弟，鼻青脸肿、衣衫撕破，手持木棍互相谩骂，眼看就要再次动手。原来兄弟俩因分家争执多日，当天清晨又为一间老屋归属大打出手。

爷怕事情闹大，顾不上灶火，急忙叮嘱我们：“看好锅，别熄火，我去去就回。” 说完便跟着两人去了。我们守在灶边，担心爷的身体，竖着耳朵听远处的争吵声，不知不觉忘了锅里的食物。

两个多小时后，爷才慢慢回来，面带疲惫却一脸欣慰：“好了，兄弟俩和好了。” 他掀开锅盖一看，顿时愣住 —— 我们盼了一年的猪下货，早已炖得稀烂，骨头都化在了汤里。

我们吓得低下头，以为他会责怪。可爷没有半句火气，只带着歉意笑着说：“没事，不怪你们，是爷没交代好。烂了就冷冻吃，一样香。” 那锅煮烂的年味，我们记了一辈子。烂掉的是年饭，煮不烂的，是爷心里始终把乡亲放在第一位的真心。

爷调解自有规矩：不偏不倚、是非分明、一碗水端平，不徇私情，不袒护谁。他常说：“有理走遍天下，无理寸步难行。做人做事，要讲良心，守规矩。” 再大的纠纷、再难缠的人，到他手里，都能理清是非，化干戈为玉帛。

有一年夏天，连阴雨下了半个月。一夜之间，甲户大门与乙户土坯房同时倒塌，残骸缠在一起。次日一早，两家便吵得不可开交。甲户称乙户房屋居高，先塌后砸垮了他家大门，要求赔偿;乙户则辩称甲户大门又高又重，先倒后砸塌了自家房子，该由甲户赔偿。

双方甚至召集亲友，险些械斗。村干部与乡邻围观，大多认为高处房屋砸塌了大门，劝乙户认赔。乙户委屈不服，只喊：“我要找陈书贞老爷，只有他能还我公道!”

雨刚停，路面泥泞，爷正犯肺气肿，咳嗽不止。听闻此事，他不顾劝阻，执意前往。到现场后，他不急于表态，蹲下身拨开泥土杂物，仔细查看残骸断面与倾斜痕迹，又让人拿来镢头，小心挖开根基，反复比对。

爷站起身，指着断层对众人说：“乙户土墙断面向内倾，甲户大门残骸向外倒，且大门木质高大沉重，冲击力强，是甲户大门先塌，砸向乙户房屋，才导致乙户房倒。” 他又指着大门被雨水泡软的根基：“大门根基先软倾斜，才倒向邻家。” 证据面前，甲户无言以对，当场道歉并承担赔偿。乙户握着爷的手激动不已：“二老爷，谢谢您，不然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”

我家老大自幼好动，喜欢武术，性子偏急，爷一直怕他惹事，从小严加管教，不许打架斗殴、欺负旁人。可唯有一次，爷却主动让他动了手。

那年秋天，草木枯黄，正是放羊时节。村里一位远亲表叔，身强力壮、性情暴躁，因争夺牧场，与一家老实兄弟四人起争执，不仅辱骂不休，还动手将老三、老四打得头破血流。

兄弟四人的老母亲急得痛哭，连滚带爬到我家，拉着爷的手哀求：“二兄弟，快去看看，要出人命了!” 爷一听脸色骤沉，喘着粗气急忙赶往现场，老大怕他出事，紧随其后。

到了现场，爷气得浑身发抖：表叔叉腰叫骂，气焰嚣张;兄弟四人躺倒在地，头破血流，满面委屈恐惧，围观乡邻无人敢劝。爷坐在石条上，指着表叔，因愤怒声音发颤，对老大喝道：“你给我打!好好教训他，让他知道欺负老实人不行!”

老大早已看不下去，听得爷的“召唤”，上前几下便将表叔制服。表叔缓过神，见爷怒容满面、乡亲目光如炬，气焰顿时消散。

爷缓过气，起身严厉批评：“你身为长辈，凭什么欺负老实人?牧场是大家的，怎能由你独占?打伤人就要认错赔偿!” 他又安慰受伤兄弟，让他们先包扎疗伤。

当天下午，在爷调解下，表叔主动道歉赔偿，承诺不再争抢牧场，兄弟四人也予以谅解，一场冲突和平化解。当晚，挨了打的表叔非但不记恨，还特意请老大喝酒，老大也为下手过重致歉。此后，表叔再未欺负乡人，反倒常主动帮人。

爷调解从不止于化解矛盾，更在于为乡亲排忧解难。谁家有难处，他第一个上门;谁家老人无人照料，他常去看望;村里光棍、残疾人、五保户，他一一记挂，件件落到实处，从不敷衍推脱。

二十五年间，经爷调解的纠纷上千起，小到鸡毛蒜皮，大到家产争夺、婚姻纠葛，再复杂的矛盾，再难缠的人，到他手里都能心服口服。除调解外，他还热心做媒，四处撮合，先后促成二十多对姻缘，成全二十四个和美家庭，至今乡人仍念着他的好。

乡亲们把爷当成主心骨、定心丸，遇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。每年大年初一，天不亮，大半村民就自发来拜年，小院挤得满满当当，热闹非凡。就连村里最不起眼的傻光棍二叔，年年都是第一个到。这份敬重与情谊，直到爷离世也未曾中断。后来村里再遇到棘手的纠纷，老人们总叹：“要是老调解还在，这事早摆平了。”

1996 年农历九月底，爷已重病卧床，说话吃力，肺气肿愈发严重，稍动便喘不上气，却仍坚持参加人生最后一次乡党代会。那天他坐在椅上，咳嗽一声重过一声，面色苍白、浑身无力，仍认真听报告，一笔一划记下村里要通客车、要扩建水库的消息 —— 这些，都是他半辈子最牵挂的事。

农历十月初，村里一桩婚姻纠纷闹得不可开交，村干部与亲友多次协调无果，眼看就要对簿公堂。男方实在无措，本不忍心打扰病重的爷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门求助。

爷已无法出门，连坐起都困难，却还是答应下来。他让人请来女方家长与族长，躺在床边，强忍剧痛，一边咳嗽，一边慢慢劝说，析利弊、讲道理，从儿女幸福说到邻里情义，从为人底线说到处事分寸。

整整一个下午，他声音越来越弱，咳嗽越来越急，额头渗满冷汗。我们守在旁，几次劝他歇息，他都摇头：“再等等，说透了，别让孩子留遗憾，别让两家结仇怨。” 最终，在他耐心劝解下，双方达成一致，握手言和，婚事顺利进行。这是爷人生最后一次调解，也是他为乡亲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爷上过私塾，骨子里重教育，一直关心村小学，常受邀给孩子们讲战场经历、讲做人道理。他对我们姐弟管教严格，尤其看重品行。姐姐是村里第二位女高中生，那时重男轻女，多数人家不让女孩读初高中，爷却全力支持。老大高中毕业后在村小当民办教师，爷劝他复习考学，为保障他学习时间，独自揽下所有责任田。老大本不用功，在爷鼓励下当年考上师范。1985 年，老二成为村里第一批大学生，爷郑重叮嘱：“到学校要勤学尊师、团结同学，不骄不躁，做对社会有用的人。” 老二未负期望，入校第一年入党，获评省级优秀大学生。

农历十月十八上午，爷精神忽然好了许多。他从院角厕所走出，来到墙根的 K90 摩托车前，突然跪下磕了一个头，双手合十：“这几年你驮着我东跑西颠、求医问药，辛苦了，我谢谢你。” 我们又吃惊又心疼，赶忙扶起他，哭着说：“爷，您这是折煞您的孩子啊!” 回到屋里，爷缓缓说道：“这几年，你们骗我，我也顺着骗你们，不说破。你们总说我不是癌症，四处寻医问药，我心里明白。我的病到了哪一步，我自己最清楚。”

农历十月二十，病魔终究带走了我们的爷。临终前，他紧紧拉着我们兄弟的手，气息微弱，满眼牵挂，用尽最后力气只留下一句：“村里的老少爷们，要好好处。” 他又看了看床前的三个孙儿，满是慈祥与不舍，随后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
那一年，他才六十三岁。正是乡亲最需要他、我们最离不开他的时候。他走得太急，没等到村里通客车，没看到东沟水库扩建完工。

送葬那天，全村人自发前来，男女老少络绎不绝，村里破例为他开了追悼会。灵前哭声一片：“老陈是大好人”“您走的太早了”“我们舍不得您”。我们跪在灵前泪如雨下，只觉得天塌了一半 —— 我们的爷，那个顶天立地的老兵，那个带乡亲修水库的老支书，那个大年三十放下年饭去调解的好人，那个被我们喊了一辈子的爷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
如今，泰山东麓的山风，依旧吹过爷带头修建的东沟水库，碧水清清，滋养着土地与乡人;村里柏油路宽阔平坦，通上了他当年心心念念的客车，出行不再犯难;乡亲们的日子，比他在世时红火百倍，户户新房，安居乐业。可我们心里，永远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，那个用一生诠释担当与善良的爷。

爷像村北的大黑山，巍峨坚毅，沉默担当;爷像山里的风，温润厚道，暖人肺腑。他没读过多少高深学问，却用一生行动，给我们姐弟、也给我们的后代，上了最扎实、最深刻的一课：爱国家，爱乡亲，守良心，担责任，做一辈子好人，行一辈子善事。

这一声 “爷”，是刻进骨血的家风，是代代相传的精气神。往后无论我们走到哪里、经历什么，只要想起这声呼唤，就想起家，想起老家的山山水水，想起那位一生扎根乡土的爷。

陈业冰，中学高级教师，山东作家。

陈叶颖，大学教授。